7.13.2006

留住記憶深處的永恆









創作是一種詮釋生命的方式,有人以文字表達,有人以影像展現,我用畫花串連童年與今時,留住記憶深處的永恆…

文/宋曉明2001年9月 Cheers雜誌

 小學的前一年,每天一大早我都會跟著媽媽騎著鐵馬上工去,也許她是怕我一個人在家不小心掉進水缸裡,或是玩火柴把房子給燒了,所以總是將我緊緊地拴在她的身旁。

進入美麗花世界

我的童年大部份是在工廠旁那一大塊荒廢的空地上度過,別小看那塊有三座籃球場大小般的空地,我所累積對植物的常識及經驗,甚至日後對於品嚐果實的甜度、色澤與水份的自信可都是由此而來。 
 空地的四周堆積了許多廢棄物,大部份是大理石塊,置身其中彷彿一座堅固的堡壘,各種不知名的野生植物,自石縫間竄出而蓬勃發展,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種會結出暗紫色果子的植物,它的高度約五、六十公分,果實的大小約為玻璃彈珠的三分之一,甜中帶酸,酸中帶甜,在陽光下就像一顆顆紫色的珍珠,散發出誘人的色澤,我已不記得結成果實之前曾經綻放或白或黃的小花,印象中只有它的滋味,應是當時的視覺記憶,不如味覺的經驗吧!

畫花初體驗
第一次畫花是在一群工作中的歐巴桑腳邊開始的。春夏季節我喜歡在草地品嚐甜果,認識各樣植物,到了十二月,植物都進入冬眠期,我只得在工廠裡消磨漫長的時間。當時因為是按件計酬,所以媽媽們在工作時都充分把握時間,右手緊緊握著沉重的電動刻刀,一個個描著馬車、花朵圖案的大理石煙灰缸在左手流轉,而嘴巴也沒閒著,「嘿!妳先生昨暝去賭是贏多少啊?」「聽阿娥說隔壁阿喜囡查某跟人跑了!」「我跟妳講喔!不要再向別人講是阿娥報我知......」對我而言,那些風花雪月是不可預知的未來。

她們一面工作,一面開講,當中還可以感受到一股競爭的暗流洶湧著,通常小孩子的學業成績最容易拿出來「立決高下」。談笑間,一朵朵牡丹層次分明地在手中的大理石瓶上綻放時,真是教人讚嘆不已,有時因為偶爾的失誤,多刻了一條弧線,她們總可以輕易地讓那一條弧線成了另一朵花,我對其之崇高敬意更不用說了!

 漸漸地,我開始拿粉筆在地上試著模倣花瓶上的圖樣,從一朵花變成兩朵花,從兩朵變四朵......,歐巴桑們開始注意到我這個老是趴在地上的「天才」,因為,當她們起身上廁所的時候,都要先低頭看一下,可別踩到我的手,又毀了我的「精心傑作」。當然,我不是為了蒐集她們的小道流言,或是緩和緊張的工作氣氛而時常蹲在其座位四周,因為地板是我所能找到作畫的理想場所,重要的是,也因此博得一些讚美和零食,同時為媽媽在「小孩學業成績」這一競賽項目中扳回一城。
 那片草地、那個工廠,一個是寂靜、一個是吵雜,同時伴我走過童年的光陰,有時回想起來,心頭都會飄過一縷淡淡的哀愁。小時候對於花的概念及印象,大多伴隨著它的顏色和味道,後來,才逐漸明白,原來花的生命是那樣地脆弱且短暫。人們為了時時能瞻仰它最美、最燦爛的花容,無不以各種形式讓它出現在日常器皿、衣帽、桌巾,甚至馬桶上。

以畫花歌頌生命的永恆
在詩人泰戈爾(Rabindranath Tagore,1861-1941)的筆下,花兒純潔而無聲的軀殼中,經常蘊含著敏感、多情的靈魂(註1)。我期待自己的作品也像一首抒情詩,一個筆觸、一個塊面,便能代表萬語千言。

小時候畫花只是好玩,現在畫花,是它讓我深覺生命是如此地匆促,且如此地卑微,教我熱切地想用自己的方式歌頌那看似短暫,卻是記憶深處的永恆。在這片廣大的泥土上,有一些不知名的花也曾經美麗地綻放,只是我沒有看過,甚至沒有人知道。人的世界是否如此?在為世人所知之前,就早已枯萎凋零了。詩人鄭愁予這麼詮釋生命: 

滑落過長空的下坡,我是熄了燈的流星 
正乘夜雨的微涼,趕一程赴賭的路 
待投擲的生命如雨點,在湖上激起一夜的迷霧 
夠了,生命如此的短,竟短得如此的華美!

 偶然間,我是勝了,造物自迷於錦繡的設局 
畢竟是日子如針,曳著先濃後淡的彩線 
起落的拾指之間,反繡出我偏傲的明暗 
算了,生命如此之速,竟速得如此之寧靜!(註2)



註1. The night's flower was late when the morning kissed her, she shivered and sighed and dropped to the ground.-----Stray Birds.

註2. 鄭愁予(1933-)的作品----生命(1956)